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立冬前后,萝卜开始上市了。不过,这时候的萝卜还带一点苦涩的味道,不是那么水灵光鲜。真正的好萝卜要等到冬至以后,那时候,又圆又大又白,水灵滋润的大萝卜才会让人眼睛一亮,勾起无限食欲。 七十年代,蔬菜供应非常紧张,特别是早春时候,商店里没有什么蔬菜,但还是有很多人排队。国营蔬菜店供应的主要是白萝卜,莲花白,莴笋,绿豆芽……其他还有什么菜呢?抱歉,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蔬菜了。哦,对了,偶尔还有豆腐,对,豆腐。但是很快会卖光,有的人家就是碰到也不会买,毕竟那是两顿饭的菜钱啊。只有在逢年过节的时候,蔬菜店才会供应一些稀缺品种,腐竹、海带、韮黄,还有粉条花生黄豆和鲜肉,但很多东西是要凭票购买的。 那时候,我的父母亲还在建筑工地上班。每天早出晚归,因为离家很远,他们中午都不回家。那时我正在自贡十七中上初中,每天中午放学回家,都会在袜子石的蔬菜店买一个大白萝卜回家。白萝卜又多又便宜,也不用排队。 回到家里,把萝卜洗净,切成块。打一筒米,淘洗干净放锅里煮,等到米粒儿胀开,再下萝卜。然后呢,可以加上一小勺猪油。 对,猪油。那时候,父母亲每年会把过年吃的回锅肉熬出一些油,存放在一个瓦罐中,炒菜、炒饭、煮汤、吃面加一勺,慢慢地吃上半年。 萝卜和米饭在大铁锅里慢慢熬,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泡,热气腾腾,散发出一阵阵白米粥和白萝卜香甜的滋味。不多工夫,萝卜软了倒了角,米粒儿开了花,萝卜白米粥变得粘稠香甜,然后就可以加一点点盐,一点点,掩盖不了白萝卜的香甜滋味。这样,一锅萝卜白米粥就成了,又有菜又有饭,吃起来有滋有味,不用再做别的下饭菜了。 现在想来,在那些艰难的年月,我和我的兄弟姊妹们用这样的食物获得了滋养和体力,在很多人都吃不饱的时候解决了温饱,没有变坏变残,成为了对社会、对家庭对未来都有责任感的人,真是不幸中的万幸。 我一直觉得,萝卜是个好东西,而且还应该十分感谢那些平淡无奇的白萝卜,帮助我们度过了那些困苦的年代。在民间,就有萝卜上市,太医歇市的俗谚,说萝卜有很好的药用效果。而实际上,萝卜的功用不是治病,但它的下气消食,润肺解毒作用确是具有预防疾病的效果。 在北宋时,萝卜还叫做芦菔。苏东坡在《南轩梦语》中说,元祐八年,一日早朝尚早,假寐,梦归眉山縠行老宅,见庄客们正在整理菜园,从地里挖出两条芦菔根,众人喜而食之。一篇简短的文字,寄寓着东坡对家乡故园的深情眷恋。 当然,萝卜也可以是很高贵的菜品。几年前,我在洛阳吃过一次水席,其中的招牌菜叫牡丹燕莱,大厨说,这道菜的名字还是周恩来总理亲自命名的,而这道菜的主料就是白萝卜丝。大白萝卜切成丝,焯水,加上胡萝卜丝、蛋皮、香菜等配料,讲究些的还加上鸡肉丝、鱿鱼丝、海参,搭配成色香味形俱佳的美食。厨师的手艺真是点石成金,把一些极为普通的食材做成了河南,乃至中国的名菜。 山东潍坊也有一种萝卜,叫潍坊青萝卜,长条形,一个约有一斤重,在大街上当水果卖,甚至价钱还超过了一般的水果。有一年的暮春时节,我去参加潍坊的风筝节,晚上在街边的板车上,第一次见到了这种萝卜,翡翠般碧绿,实在喜人得很,买了一捆大家吃,入口略有一点辛辣味儿,爽脆,回味则甘甜多汁,真是好东西,难怪当地人都当水果吃。他们说“烟台苹果莱阳梨,比不过潍坊的萝卜皮。”
在四川,开春以后,萝卜就老了,长筋起布了。这时候,有的人家就开始做萝卜干儿,把大白萝卜切成细长条,挂在太阳下慢慢晾晒,萝卜干吸收了春天阳光的味道,变成了干菜。到了夏秋时节,用来煮汤,炖猪蹄,又鲜又解腻。还有一种做法是,直接把小个的白萝卜放在盐水罐子中腌制,腌好的萝卜用来炖老鸭,在四川有这道菜,叫酸萝卜老鸭汤,清热解毒,滋味鲜美,大受食客欢迎。 去年,因为嘴馋,吃豆花、吃羊肉汤、吃猪肝、吃腰花儿,还喝啤酒,吃出了痛风,一年发了三次,痛得脚不能沾地。于是痛改前非,经常吃清水萝卜汤,不放油,只在起锅时放一点盐,清肠胃,剐肚子里的板油和嘌呤,几个月过去了,痛风病真的没再发过。 现在呢,时令已经到了惊蛰,早就不是吃萝卜的最佳时节了。但每次去菜场,我还是喜欢买一个大白萝卜,老婆见了就噘起嘴嘟囔,咋子又买个萝卜啊。
作者简介|陈刚,自贡市人。作家,书法家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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