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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罗芝家 在我的印象中,王文炳先生的散文诗很精彩,而近年来,他的现代诗又精进神速。当指尖轻触他的诗集《流水之鉴》的扉页,仿佛推开一扇通往时光深处的门扉。这部由五个小辑构筑的诗意殿堂,诗人以流水为镜,映照出个体生命与时代洪流交织的轨迹,诗行里透露出对存在本质的叩问,意象具象就像灵魂的独白。 存在之重与轻,打开书页便可窥见,《一块石头上的江山》以“书桌上,我用一束逆光/就打开了一块石头的过去”构建起时空的张力。石头作为最古老的记忆载体,在诗人笔下成为连接个人与历史的媒介。当逆光穿透石头的纹理,那些被岁月风化的往事便如浮雕般显现。在《时间的豁口》中,“像一本线装的古书,撕裂的一页/掉落几颗文字/而泛黄的页码上,有风雨雷电的声音”。诗人通过意象的拼贴,将个体记忆升华为集体创伤的隐喻,让读者在文字裂隙中触摸到时间的粗粝质感。诗行里闪现出现代性困境的镜像,《星星在没有风的夜晚》里“门前的动车驶过,好像带走了/故乡的星星”,以工业文明对自然诗意的侵蚀,勾勒出现代性的悖论。动车作为速度的象征,与星空代表的永恒形成尖锐对立,这种矛盾在《城市的皱纹》中进一步深化:“像一根跷跷板的杠杆/故乡矮下去,而城市的高楼渐次/跷起来”。诗人敏锐捕捉到城市化进程中精神家园的失落,这种失落并非简单的怀旧,而是对存在本质的追问。当《黄昏煮酒》中“风,带着醉意。返身夕阳的/余晖里”时,那份微醺的惆怅恰是当代人面对传统消逝时的集体无意识。 文炳用诗行告诉我们,如何善待生命的减法。《与丛林畅叙心曲》中“秋风不断减去/黄叶和枯叶,夕光一并被收取/人生之秋,我也向一棵树学习/减法”,将存在主义的“向死而生”转化为东方诗意的栖居。这种减法哲学在《迟暮》中达到极致:“迟暮之年/仿佛一段抵达夜的烟蒂/熄灭前的疼痛/只有两节手指知道”。诗人以烟蒂的意象,将生命终章具象化为可感知的触觉体验。这种对存在极限的直视,与“向死存在”的哲学形成跨时空呼应。当《过程是表象》揭示“人的一生,分明就是/把自己的哭声变成亲人的哭声/从一个零的开始/到另一个零的结尾”时,循环的宿命论中透露出存在主义的荒诞感。 读到第二辑,忽然感觉似乎正在从遗忘中寻找存在。《天空只适合回忆》以“独坐山顶,就可以一页一页地/翻阅天空”开启记忆的探索。这种将天空具象化为书页的想象,暗合“非自主记忆”的理论:当外部刺激消失,真正的记忆便从意识深处浮现。在《喜从天降》中,“降下来的,除了回忆/就是把最初的喜讯重降一遍”,揭示了记忆的不可靠性。这种对记忆真实性的质疑,暗示记忆如同流动的沙,越是紧握,流失得越快。《月亮是一枚果实》里“离家的日子。有月的晚上/心里总有故乡”,将月亮转化为精神返乡的符号。这种意象的转换,在《指纹》中达到高潮:“从指尖的顶峰/我把母亲交给我的指纹/分配给一路颠簸的人生”。指纹作为独特的生命印记,在诗人笔下成为连接血缘与存在的纽带。当“黄昏。把最后的指纹分给母亲/夕阳,是我摁出的血迹”时,个体生命与家族历史的融合,呈现出存在的终极关怀。从《镜像》中可以读出自我认知的无限循环。“行走人世间/我总会从铜镜、湖面,或者水洼中/找回自己”,构建起“镜像阶段”的诗学表达。这种自我认知的循环,在《流水之鉴》的标题诗中达到顶点:“人生如流水。岸边/那一条或明或暗的底线/总让一生,清亮向前”。诗人以流水为镜,既照见存在的虚无,又折射出前行的勇气。这种矛盾统一,正是“在荒诞中寻找意义”的核心命题。 从第三辑中,好像作为同龄人的自己也正在学习掂量从物理到精神的重量。《忽然》以“忽然就走到后半生了/慢下来的时光/总把老路踱来踱去”,将人生的迟暮感具象化为无法抖落的雪。这种雪既是物理的寒冷,更是精神的重量,在《雪落在枯枝上》中“泪流满面的枝条,抬头/望见了春天”,透露出“在绝望中寻找希望”的坚持。从空间到时间的维度,可以在《炊烟是返乡的路》中得以体验,“一步一回头的目光/是留在泥土里生长乡愁的种子”,将乡愁转化为可生长的生命体。这种转化在《遇见守村人》中达到极致:“乳名,古井,和炊烟/在远方编纂的一本乡愁的/词典里,收集为偏旁部首/是查阅老家的索引”。诗人以词典的意象,构建起乡愁的符号系统,每个偏旁部首都是通往精神家园的密码。这种对乡愁的解构与重构,呈现出后现代主义的拼贴美学。《归途》则在死亡的预演中“推开的木门,把递上的问候/关在了老屋里面”,以具象的场景暗示死亡的不可逆性。这种对终局的直面,在《赞美词》中“在人生的后半场/我整理着收获的赞美词”,通过整理赞美词的行为,完成对存在意义的确认。 第四辑《时间的章节》如同一幅细腻的时光画卷,诗人以空杯、落日、月光等意象为笔触,勾勒出生命的静美与沧桑。开篇“倒掉喧嚣和往事,留下一个空杯”的意象,瞬间将读者引入一种超脱尘世的意境。这种“空”并非虚无,而是一种丰盈的留白,让人在喧嚣中寻得片刻安宁,仿佛重新出发的后半生,充满了无限可能。《江中的落日》则以一对散步的老人为焦点,描绘了“手牵手/与落日一起,走进夜幕里的/灯火”的温馨画面。夕阳的余晖与夜幕的灯火交织,象征着生命的轮回与情感的延续。老人携手漫步,不仅是爱情的见证,更是对平凡生活的礼赞。这种场景让人联想到自己的父母或祖辈,在时光的沉淀中,爱情已化作日常的陪伴,温暖而持久。《月的独白》中,“脸庞/多像远在故乡,奶奶和孙子交替在/梦中张望”的意象,将月亮的圆缺与亲情的牵挂融为一体。月亮作为永恒的象征,承载着游子对故乡的思念,奶奶与孙子的交替张望,则揭示了亲情在时空中的延续。这种情感在《清明祭母》中进一步升华,“风,热情地招呼了一遍熟悉和/不熟悉的亲人,就站在烛光的顶端/唤醒躺下的母亲”,风与烛光的交织,营造出一种超现实的氛围,仿佛母亲在另一个世界依然守护着家人。《草木间》的“深处的根,都在牢牢地/抓住泥土”,以植物的坚韧隐喻生命的根基。根须深扎泥土,象征着对故土的眷恋与对生活的坚守。这种意象在《用旧的远山》中得到呼应,“站在垭口。远去的山/一座时光的祭台”,远山作为时光的见证者,见证了岁月的流逝与生命的更迭。诗人以“祭台”为喻,表达了对过往的敬畏与对未来的期许。《秋游人生》中,“秋,还在一圈一圈地计算着/我与云、莲蓬的最大公约数”,以秋的轮回为背景,探讨了生命中的取舍与平衡。云的自由与莲蓬的沉实,象征着理想与现实的对立,而“最大公约数”则暗示着在矛盾中寻找和谐的可能。这种哲思在《望雨亭记》中赓续展开,“雨走了。在天空架起一道彩虹/好像她要从桥上回来”,雨后的彩虹如同一座桥梁,连接着过去与未来,象征着希望与重生。《山那边的星星》“夜浓了。山淡了/山里的星星,回落在院坝旁的池塘里”,以星月倒影的意象,描绘了乡村夜晚的宁静与诗意。星星落入池塘,仿佛将宇宙的浩瀚与乡村的质朴融为一体,让人感受到自然的纯粹与生命的本真。《忍冬》中,“忍冬开花了——/在山坡、梯田、院坝......又把老家/重走了一遍”,以忍冬花的绽放为线索,串联起对故乡的回忆。忍冬花耐寒的特性,象征着对故土的坚守与对生活的热爱。这种情感在《鸟儿的梦想》中再次升华,“借力/从远方赶来的雪花/收藏/人世间多余的梦想——/还给鸟群永远的/春天”,雪花与鸟儿的互动,象征着梦想与现实的交织,而“春天”则代表着希望的永恒。 第五辑《从黑夜掏出的星星》如同一首夜的交响曲,诗人以星星、月光、流水等意象为音符,奏响了生命的壮丽与深沉。开篇《从黑夜掏出的星星》中,“如果再掉一颗/我们就会以传统的方式/清点人数”,以星星的陨落为喻,探讨了生命的脆弱与珍贵。星星的掉落不仅是天象的变化,更是对生命消逝的隐喻,而“清点人数”则暗示着对存在的反思与对永恒的追求。《木棉花》中,“映红花语中喋血的故事。在尘世烟火里/多像我们身边的平民英雄”,以木棉花的红艳为背景,赞颂了平凡中的伟大。这种意象在《时间是一片落叶》中得到呼应,“秋风清理剩下的叶片/仿佛我,珍惜着余下的/后半生时光”,落叶的飘零象征着时光的流逝,而“珍惜”则表达了对生命的珍视与对未来的期许。《梯田》中,“和机器一起回到故乡/轰鸣声里,打印出一张张/梯田油画/一阵风来/墙上的父亲好像看了看/屋角的镰刀”,以梯田为背景,描绘了现代与传统交织的画面。机器的轰鸣与梯田的宁静形成对比,而“父亲”与“镰刀”的意象,则象征着对农耕文明的眷恋与对工业文明的反思。这种情感在《守望者》中进一步展开,“空洞的眼神,蓄满涛声。心的领地/长满青苔”,以守望者的孤独为喻,探讨了现代人的精神困境。《月光的碎片》中,“雄鸡鸣叫。收回一张张月光散落的碎片/重新铺设黎明前的人间”,以月光的碎片为线索,串联起对黎明的期待。月光的碎片象征着希望与重生,而“重新铺设”则暗示着对未来的重塑。这种意象在《晒秋》中得到呼应,“炊烟和古井/已叫不醒乡愁的乳名。空旷的田野/让出母亲的一个季节”,以晒秋的场景为背景,表达了对故乡的思念与对母亲的眷恋。《意识流》中,“低处的稻谷,弯腰是一种痛/镰刀收割它的旧伤”,以稻谷的弯腰为喻,探讨了生命的艰辛与坚韧。稻谷的弯腰象征着对生活的妥协,而“镰刀收割旧伤”则暗示着对过往的释然。这种情感在《月光咬着手指》中在次升华,“用手指着月亮,会割耳朵的/——望着满月,又想起妈妈/讲给自己的故事”,以月亮的传说为背景,表达了对童年的怀念与对母爱的感恩。《躲雨的人》中,“躲雨的人,总躲不过一场/无法预测的雨”,以躲雨的场景为喻,探讨了命运的无常与人生的无奈。雨水的不可预测性象征着生活的不可控,而“躲不过”则暗示着对命运的接受与对生活的豁达。这种意象在《开场白》中得到呼应,“人生的下半场——这是会标,在虚设的空间......开场了。幕布后面,展开/星星落进陶罐的情节”,以人生的下半场为背景,探讨了生命的转折与对未来的期许。 合上《流水之鉴》,仿佛完成一场穿越时空的精神之旅。文炳以诗为舟,载着读者在存在的河流中逆流而上,从一块石头的江山出发,经回忆的天空,过肩上的雪,穿时间的章节,最终从黑夜中掏出星星。这部诗集不仅是语言的盛宴,更是存在的宣言,它告诉我们:即使生活如流水般无常,我们依然可以在岸边找到那条或明或暗的底线,让一生清亮向前。 仅为浅读而感,深信并期待王文炳先生会越走越高远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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