釜溪文萃 | 王大可散文：喝汤·冒（儿）头·煮红苕

酸酸

一九五一年冬，我在蜀光中学上初中。有一个月，当“工作队”（那时参加机关工作的人，吃公粮，穿统一发放的灰制服，老百姓称他们为工作队，每人每月有一万五千块津贴——币制改革前的币值，相当于现在的一块五毛钱）的哥哥姐姐没能凑够我一个月的伙食费，嘱咐我先交上半个月，我却自作主张，用这一万五千块钱（ 相当于现在的一块五毛钱）吃一个月，于是，我瞒着哥哥姐姐，去外面吃“零顿顿”。

下早自习的钟声刚响第一下，我就迅速冲出教室，直往校门口，到釜溪河边的码头，坐上第一趟渡河船。上世纪，东兴寺大桥还没有修起，过河只能坐船（要不就绕道关外过桥），蜀光中学有专门的校船，是那种有窄窄的船沿的木船，船舱里横着几排木板，可以当凳子坐，凳子坐满了，其余的人就只能站着了。好在划船速度快，河面并不宽，几分钟就到对岸了。除了校船之外，码头上还有其他渡船，船工用长长的竹篙撑船，速度很快，但是要收一百块钱（现在的一分钱）。我是从来不会坐，我舍不得那一百块钱——我可以租看一本连环画了。再者，那长长的竹篙，会让我想起母亲给我讲过的谜语：想当年，绿荫婆娑，自归郎手，青少黄多，莫提起，提起，泪满江河。

渡船很快到了对岸，我在冷风中瑟缩着，上坡，到了东兴寺街上，走过两三家铺面，来到一家幺花（儿）店（就是今天人们常说的苍蝇馆子）。这家店子临街一排大炭灶，炒锅、豆花锅、大甑子蒸饭锅、煮红苕锅，还有一口烧着热汤的大铁鼎锅。由于是常客，还没等我开口，伙计就给我端上了一碗热汤，热汤上面漂着依稀可见的油珠，几粒青翠的葱花散发出一股诱人的清香，我立即喝上一口，温暖从口腔到喉咙，再流进了我空空的胃里，于是，我活过来了。我坐第一趟过河船就是为了喝这一碗汤啊。

是的，喝汤！其实就是清汤。老板把剔下来的肉骨头，丢进铁鼎锅里，大炭灶的余火，把汤烧得翻滚，每个来吃饭的人坐上桌子，伙计会用一个大土碗舀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，撒上几颗葱花，撒上一点盐，端到顾客面前，然后再问你：吃好多饭？（那时不是“粮票时代”的二两、三两，也不是现在端一大盆上桌，最后以人头计数。）我回答：半个“冒（儿）头”。什么是冒（儿）头，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了。先用一个大碗，舀上一碗饭，然后再用小碗装满一碗，紧紧扣在大碗上，形成一个圆圆的冒出来的头，人们就把它称之为冒（儿）头，注意，读的时候，要快速的把儿化音读出来。这个幺花（儿）店的客人大多是挑担的、拉人力车的、拖板板车的下力人，他们饭量大，都是吃一个冒（儿）头（大约半斤到六两），我吃半个冒（儿）头，估计有三两，一小碟咸菜，一碗汤，喝汤里的油珠珠，就是我唯一的油荤了，早上的汤是原汤，下午的就掺了水了，油珠珠也少了，这就是我要快速来喝一碗头汤的原因。幺花（儿）店喝汤和咸菜不要钱，半个冒（儿）头，只要两百块钱（两分钱），这就是我的早饭。

中午，我还是来这家店铺，吃两斤煮红苕。红苕，有大有小，所以得用秤来称一称，一百块钱（一分钱）一斤，两斤红苕可以饱腹，何况靠近锅底煮出了糖丝的红苕，又甜又糯，实在是饥肠辘辘的孩子的美食。本来，吃煮红苕是不能享受免费喝汤的，不过店伙计依然给我舀上一碗，顺手还给我放进一丢丢儿味精，吃饭的人多了，喝汤已经掺了水，油珠珠少了很多，但是有了盐和味精，它就是美味！

晚饭，一般我是不吃的，我要省下一百块钱（一分钱）去看小人书店里出租的连环图。

有一天，哥哥托他的同事，一个叫黄帆的女同志来看我，在校门口，她用温厚的手抚着我的肩膀，安慰我说：“好好读书，不用为伙食费发愁。”临别时，往我的小西装口袋里塞了五千块钱（五毛钱，是她一月津贴的三分之一）。来自大姐姐的温情，让一个还没能从失去母亲的悲伤和惶惑中缓过来的孩子哽咽了，好在我尽力忍着，没让眼泪流下来。

当天晚饭时，破天荒的，我去河对岸花一百块钱（一分钱）买了一个锅盔，又租了一本小人书坐在书店的小板凳上，津津有味吃起来，读起来。隔壁幺花（儿）店的伙计有点诧异的看着我（平日里，看连环图，是不吃饭的），随即给我舀了一碗汤，放了一丢丢味精，笑着递到了我手上。

返回学校时，我没能赶上校船，我第一次坐了撑竹篙的渡船，“莫提起，提起，泪满江河”，母亲说的谜语又在我耳边响起，只是，胸口堵塞仿佛随着那温厚的抚慰，那热乎乎的喝汤消散了。

又过了几天，哥哥的另一个同事，叫苟为鹏的来学校看我，他发现了我吃“零顿顿”的秘密，当天中午他没让我去幺花（儿）店，他带我去了学校的副食部，请我吃了一碗抄手，一个包子。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，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。临别时，也塞给我五千块钱（五毛钱）。他回自流井区政府后，把我的事给同事们一说，于是，这个五千，那个三千的，很快把我的伙食费凑齐了，当哥哥把钱送到我手上，对我说：“不论有多困难，都要让你完成大学学业”时，我终于哭出了声。

在以后的岁月里，我喝过不知多少汤，荤的，素的；国内的，国外的......无论有多美味，我始终忘不了幺花（儿）店里的喝汤，有了那碗喝汤，冒（儿）头白饭变得更好吞咽，有了那碗喝汤，煮红苕也更有味道了。

在外漂荡了半生，回到家乡，我再去东兴寺，那家幺花（儿）店铺还在，但是已经易了主人。几年前，拓宽东兴寺大道，沿河建筑被拆除，我们开车路过那家店铺，只剩两边的墙壁，我喝令停车，在那家店铺前伫立良久，往事透过时间的重重帷幕，回到心头。

回到家乡后，我一直想找到黄帆大姐，不是为了感恩，而是想对她说，当年她对一个孩子的温情，在孩子心里种下了一颗多么丰硕的爱的种子。但是，她已经去世，这些话永远没有机会对她诉说了。至于苟为鹏大哥，嫂子90岁生日时，我们见面了，我对他提起往事，他笑着说：“还有这样的事啊，我忘记了。”我送他我的书《往事随笔》，他说，我眼睛已经看不了书了。

去年， 蜀光中学的一个孩子，挣脱了母亲的手，从东兴寺大桥跳了下去。看着网友发来的视频，我心痛得闭上了眼睛。第二天我一个人走到大桥下，当年的店铺已经被花坛替代。望着釜溪河大桥，我在心里说，可怜的傻孩子啊，生活中虽然有“提起来泪满江河”的伤心事，但是也还有漂着油珠，放了一丢丢味精的喝汤......如果你知道你的学姐——数十年前，那个11岁的小女孩的故事，你还会决绝地纵身一跳吗？

作者简介|王大可，四川威远人，曾先后在重庆清华中学，自贡一中任教。